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性与视像

Posted on 02月 23rd, 2009, by horace

写这样一个标题,是不是有些哗众取宠呢,至少是有招揽眼球的嫌疑。本来早就想写这样一个题目,前几天在豆瓣上看到的一组动物sex漫画尤其触动我,因为我发现在这些sex的背后总是存在一个观看者,不仅仅是我在观看,还有其它的动物;观看者可能是在sex群体的同类,也可能是异类,不管怎样,大家好奇地看着它们high。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曾经在杂志上看到一篇小说,它开篇就说,全世界最大的秘密行动就是sex。大家都心知肚明,虽然未必会去看别人,但心理的视像总会有的。同样在豆瓣看到一张照片,两条小狗在中间sex,三只(?)小狗或站或趴在周围,但是都投向sex者目光。下面的评论者,有的觉得其它的小狗莫名其妙,有的认为是在排队:为什么不是简单地观看呢?这不正是那本动物sex漫画书的思维吗?
引起我的兴趣地是陈建华先生的一篇论文,《〈夏宜楼〉:视觉主体的确立》。据说这篇论文发表在台湾那边,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。陈先生在文章里指出当张生与崔莺莺在云来雨去的时候,红娘正好是在外面观看。这确实是一个有意思的文本,因为我们知道二人不可能在舞台上表演,所以通过红娘的口里说出,但是说的本身就意味着观看者的角度。陈先生还进一步指出中国园林的特点,那些回廊的镂洞如何提供了窥视的可能。顺着陈先生的文章,似乎可以发现,在晚明以来,一种视像的趣味正在形成,它和人的隐私相关。确实,正是在观看中,人发现了自己忽视掉的东西。
去年春节闹得沸沸扬扬的艳照门事件,现在已经烟消云散了罢;虽然在网上看到有些人还试图炒些点击率,但不过是虚假新闻而已。在艳照门事件出现的前后,是另一件事件,即“周老虎”的假照片。网络视觉调动起来很多人的趣味,它们的兴奋点在哪里呢?在华南虎照片里,我们看到了众口一辞,无论如何都要证明出照片的“伪”;而在艳照门事件中则出现了相反的思路,无论如何都要证明出照片的“真”。虽然在艳照门事件里有很多受害者的粉丝强力辩护,但这些辩护被操持真理的观看者们所鄙视。我们看到了在这两个事件里,对影像技术的运用,尤其是影像对比,比较出前者不可能真,比较出后者不可能假。更为有意思的是,一种应运而生的“文学”也在论坛里不断地被引来引去。
确实,艳照门事件凸显了大众视觉的一种失落。这件事让我想到了几百年前的一张画像,画像上的人物是陈紫芸。陈紫芸的名字虽然很女性化,但是他却是一个男儿身,他小时候是明末四公子冒襄的家伶。冒襄的好朋友陈贞慧的儿子陈维崧科举落第,不好意思回家,就来到冒襄家来寄住。于是,他对徐紫芸产生了“爱情”。当然,就像一位美国学者指出的,实际上这里存在着冒襄与陈维崧的竞争,他们都喜欢陈紫芸。后来,陈维崧就找了一名画家给徐紫芸画了一张出浴小像,并且找了很多名士来题咏。很多当时著名的文人都写了诗,他们的诗歌表达了自己对九青的爱慕,甚至他们还表达了想与陈维崧竞争。不过,应该指出的是,很多文人只是通过九青的小像来写诗的,他们并没有见过徐紫芸本人。视觉的邀魅带动了众人的乐趣,有人不仅写一首诗,甚至写一组诗来题咏。时至今日,我们还是会禁不住问,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写作的动力?视像本身吗?
我们都知道在古代社会里,妻子享有着一切伦理的特权,所以,她们只能在院子里之内封锁着。这也就是为何我们读到儒林外史杜少卿携夫人游山会成为一道奇观。在晚明,很多士大夫要出门远游,又不甘旅途的寂寞,往往会租借或雇用“名妓”。我记得在什么书上看到,柳如是在正式嫁给钱谦益前的几次随钱谦益远行,价格都不菲。但是,即便是名妓,也不好画一张艳情的图像拿出来给人看的。这就是徐紫芸的特别之处,因为他是男儿身,画这样一张艳情的图像,并不会有私密的损失。这会不会是招来众多文士艳羡的原因呢:到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,发生在别人身上会是怎样的呢?这不就是一种观看的欲望吗?
二十世纪最大的发明,莫过于影视了,它改变了人们的视觉感受。如果说照片还是绘画的仿真版,因为它依然是固定的一个瞬间,那么影视则是具有立体感的连续一段时间,在空间上拥有一个连续的时间,并且能够将此一时间不断再现,是绘画、照片时代无法拥有的特权。那么,当影像用于探索人的隐私上呢?我们知道很多国家都允许拍摄成人影像,但是我们也发现,任何成人影像都不如某个明星在电影中的裸露更为值钱、更为具有新闻的效应。不管饭岛爱等人如何地为成人影像用功,但是只要某个明星被拍到哪怕非常模糊的一个裸露瞬间,都会带来压倒一切的新闻效应。难道,这只是一种新闻炒作吗?事实上,不管一个成人影视演员如何有名,但是他或她已经不具有一定点的私密性,他们能够给受众提供的视觉感不具有那种召唤力。如果说,众多文士写作的《九青图咏》正好暗示了一个时代视觉的压抑的话,那么这样的视觉压抑并没有在我们这个时代改变:这种视觉压抑不正是伴随着一种观看的欲望被展示出来了吗?
还是让我们回到开篇我引到的两个动物图像的例子,当我认定其他三只小狗仅仅是观看的时候,我不也正使用了一种人的思维模式去思考它们吗?或许,作为一个动物界的事件,它们果然是在排队呢。那些画出动物界sex漫画的画家,不也是从人的角度去窥视它们吗?那个窥视的同类或异类的动物,难道不就是人类本身吗?难道不是另外一个红娘或者我们自己的代言体吗?人类不仅对自己陌生的世界感兴趣,人类还对自己熟知的世界感兴趣。观看提供了兴奋点,当众多文士在那张小像前流连忘返时,他们想到了什么呢?他们想到了杜牧扬州一梦,他们想到的杨贵妃的出浴图。杨妃赐浴温泉,这段记载是怎样流播开来的,我还没有仔细地查过资料,但是,我发现对女性的想象,尤其相关艳情的想象,总是难免杨妃的出浴之容。但是,也正是如我们所能知道的,杨妃沐浴是极其隐蔽的,除了皇帝、深宫里的宦官、宫女,是没有人能够知晓的,到底后代的文人是靠什么来提供想象的资源呢?是什么呢?不正是他们自己的经验吗?当那些题咏九青的文士们提笔时,脑海里那些私密的图景来自哪里呢?不正是他们自己吗?而且是他们不能表达的自我。
确实,富有连续的、清晰的成人影像不能提供那种想象的欲望、更不能提供那种表达的欲望。当众多网友不遗余力地证明艳照门之“真”的那一瞬间,不正是一种个人经验的流露吗?不正是一种自我表达受到压抑的表达吗?如同题咏九青一般,两个事件的更为深层次的共同之处,就是视像背后隐藏着的观看者的集体的压抑。题咏他人正是在表达自我。当我们总是试图从作家作品找到作家本人的影子的时候,却没有提到这一类的写作经验。对sex窥视的文本,其实正是一种经验或想象的经验的流露或表达。在天涯上发表小说的那位作家,说出了一个巨大秘密,就是人所共知的秘密,然而他能够说出,不也正是建立在自己的经验之上吗?
艳照门并没有提供如同成人影像那样的连续的时间的视像,它们仍然是一些瞬间的断片。但是,大众如此地热衷,并非是他们对人体私密不清楚,而是想通过这些“名人”的照片证明,其实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。其实,如果我们稍加留意,就会发现,越是具有一定的“叙事性”的、“生活的”、“真实的”的私密影像,即便它们如何模糊,但是仍然是新闻、大众趋之若鹜的地方;相比之下,成人影像世界可谓如同私密的sex行为一样被包裹和落寞。不得不承认,就像那句不知道谁说出并流传很广的话:“有了快感就喊出来”。然而,私密世界是不准许告知外界的,这就等于说,越是激发兴奋的东西,就越发被封闭起来,它们形成一种表达的悖论:我们只表达了莫不相关的那部分。这难道不就是文学总是采用隐喻的、总是采用修辞的原因吗?那些不可告知的私密,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,但是表达的欲望又总是作祟,总是像火山一样要喷发或正在喷发。当我用了火山的修辞之后,一种阳性的隐喻不就昭然若揭了吗?事实正是如此,当我们去读佛洛伊德,还能感受到什么呢?当我们去读福柯,还能感受到什么呢?被压抑的并不是三缄其口,而是早就在隐晦地说出:借助某种文本的便利、隐喻、修辞,等等,构成这个世界的一种独特的文本景观。
视像就是文本,同时,文本也是视像。无论我们在读叙事之作还是抒情之作,都会不自觉地形成脑海里的图景,尤其在我们念戏剧的对白时,我们自己就成了表演者一般。这些脑海里的视像是怎样形成的呢?是此前的阅读积累、还是个人的生命经验呢?我想,两方面都不能脱离,是双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所以,当阅读sex的文本时,自然也会形成sex的视像,这种视像虽然没有物质的实体,但是它就像有一个实体一样,怎么都擦不掉。人类大脑将他们汇聚起来,但人类的大脑到底怎样汇聚了他们,怎样形成了他们,却很难说清楚。甚至,不管你脑里的视像怎样,你都不可能把它们完整地表达出来。不能否认,表达只是一部分,整个视像的建立却在大脑里:两个完全不同的大脑,看到同一个视像,所形成的各自文本也是完全不同的。
一年前,我曾跟很多人说我要写一篇关于艳照门和九青图咏的文章。但是,时过境迁,当时的很多想法忘得也差不多了,而现在的想法可能与我最近的阅读相关。或许,让我在最后总结一下的话,我会拔高我的观点:观看视像或者观看他者的sex,是得自一种生物本能吗?虽然我们没有特别记录动物界的现象,无法验证人类模仿自然,但是当我们用大脑处理这些图像的时候,不仍然是一种生物本能吗?只是这个本能具有了“文化”的色彩。或许,我应该这样总结我的观点,“艳照门”的观者不仅证实了自己的窥视者身份,也证实了自己的表达欲望,这种表达的欲望不仍然被当代的意识形态压制着吗?还记得当年大学一位老师说,电视等媒介是单向的、专制的;网络则是双向的、自由的,但时至今日,他还能这样说吗?当我们的某些表达消失了或者不得不转换成隐喻、修辞时,我们不正需要“艳照门”式的新闻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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